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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河神娶亲(第3页)

一个前所未有、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浪峰,在河心凭空凝聚!浪峰顶端,浑浊的水流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恐怖漩涡!那漩涡发出低沉如雷鸣的咆哮,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来自深渊的吸力!

“不——!!!”

王有财凄厉绝望的嘶吼被浪声彻底淹没。那巨大的漩涡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猛地一个前冲!

浪峰狠狠砸落!

岸边的泥地像豆腐般被撕裂、卷走。王有财伸出的手离他儿子的衣角只差寸许,肥胖的身体连同脚下的大片泥岸,瞬间被那狂暴的漩涡吞噬!王金宝瘦小的身影,更是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没能发出,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那浑浊的、旋转的巨口一口吞没!

两个身影在滔天的浊浪和疯狂的漩涡中,只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被彻底扯入水底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岸上侥幸未被波及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地看着那漩涡渐渐平息、浊浪缓缓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泥滩,和河面上漂浮着的破碎木板、纸花,以及那尊彻底碎裂、散落在泥水中的狰狞石像残骸。死寂,比祭祀开始时更沉重、更彻底的死寂,笼罩了一切。只有河水,在低沉地呜咽,仿佛在舔舐着刚刚饱饮的鲜血。

冰冷的河水浸泡着我,力气早已耗尽。我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望着那片吞噬了仇敌的、渐渐恢复汹涌却不再狂暴的河面,望着岸上那些劫后余生、失魂落魄的乡民。爹娘绝望的脸、石像上干涸的血迹、王金宝贪婪的眼神、王有财阴冷的低语……所有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那张被漩涡吞噬的、写满极致恐惧的肥脸上。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着,即将熄灭。冰冷的河水温柔又无情地包裹着我,一点点将我向下拖拽。

爹…娘…女儿…尽力了……

眼皮沉重地合上,身体向着幽暗的水底沉去。

第五章新渡谣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漂浮,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颠簸感,将我硬生生从混沌中拉扯回来。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木头微微的摇晃,还有规律的、哗啦哗啦的水声。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浓重的水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木头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醒了?丫头命硬,阎王不收。”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是个穿着破旧蓑衣的老头,背对着我,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摇着一支长橹。小船随着他的动作,在宽阔的河面上平稳地破开浊浪前行。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阳光有些刺眼,在水面上洒下破碎的金鳞。

“陈…陈老爹?”我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我认出他了,是渡口那个沉默寡言、摆了一辈子渡的老船公。他很少说话,总是低着头,像个河边的影子。

“嗯。”老船公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涌动的河水。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我身下铺着的、带着鱼腥味的旧麻布,“你爹娘,托我捞你。沉在芦苇荡边上,算你命大。”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同样散发着鱼腥和水汽味的厚重旧蓑衣。那根救了我命、也捅破了天的旧银簪子,不知何时被捡了回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我手边的船板上,簪尖上还沾着一点洗刷不净的、暗红的印记——不知是我的血,还是那石像里渗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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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靠了岸,不是陈家渡那个熟悉的、扎过红轿子的泥滩,而是下游更远处一个荒僻的野渡。爹娘早已等在那里,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我的一刹那,娘直接瘫软在地,爹则冲过来,一把抱住湿淋淋的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在他怀里,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颈窝里,混着河水,一片湿热。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哭,劫后余生的、撕心裂肺的哭。

镇长父子被“河神”收走的“神迹”,像风一样刮遍了沿河所有的村镇。那场突如其来的、只吞噬了王家父子的滔天怒浪,成了最无可辩驳的“神罚”。关于“河神娶亲”的真相,在私底下如同地火般悄然流传,那些干涸在石像上的血迹,成了无声的控诉。恐惧和愤怒之后,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陈家渡。没人再提河神,没人再提祭祀。三年一次的白色纸花,再也没有扎起过。

我的“死而复生”在村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敬畏、疏离、探究、甚至隐秘的恐惧……种种复杂的目光缠绕着我。爹娘当机立断,变卖了家里仅有的薄田,带着我,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陈家渡,顺着大河向下游漂泊。最终,在一个更偏远、更小的水村安顿下来。日子清贫,却也远离了那场噩梦。

时间,是浑浊河水最好的沉淀剂。爹娘在辗转流离中先后故去。弥留之际,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条大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娘则一遍遍虚弱地念叨:“穗儿…好好的…好好的…”

安葬了双亲,我孑然一身。站在陌生的河岸边,望着脚下奔流不息、仿佛亘古不变的大河,浊浪翻滚,涛声依旧。那日的冰冷、窒息、恨意,还有那漩涡吞噬的绝望嚎叫,早已沉淀在河底最深的淤泥里,不再日夜翻腾,却成了河水流淌的一部分,无声地刻进了骨子里。

最终,我回到了水边。不是陈家渡,是更上游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小渡口。我接替了一个病逝的老船婆,成了新的摆渡人。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木头小船被河水浸染得乌黑发亮,船橹也换了好几根。粗糙的麻绳在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比当年握簪子的手更硬,也更稳。我摇着橹,渡着南来北往的人,多是些为生计奔波的穷苦人,也有走亲戚的妇人,偶尔还有嬉闹的孩童。

又是一个黄昏。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沉沉地坠在河尽头,将浑浊的水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我摇着橹,小船平稳地驶向对岸。船舱里坐着几个刚下学的孩子,背着小小的布书包,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喧闹。

“婆婆!婆婆!”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指着远处河心一处水流回旋的地方,那里漂浮着几根枯枝,打着转儿。她脆生生地问:“那里是不是河神老爷在喝水呀?”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怯看向我。关于“河神”的传说,在这条大河沿岸的村落里,如同水草般顽强,总会以各种方式悄悄滋长。

我摇橹的手没有停,动作平稳而悠长。浑浊的河水在橹叶下分开,又无声地合拢。目光掠过小女孩天真又带着一丝怯意的脸庞,望向那片打着旋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水面,仿佛看到了河底深处早已被泥沙掩埋的狰狞石像碎片。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水声和风声,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河水共同打磨过的平静,如同讲述一个古老而朴素的真理:

“河神啊……”我顿了一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庞,“它只吃恶人。”

小船轻轻撞上对岸的码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稳稳地搭好跳板。

“善良的姑娘……”我看着那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有她身边的小伙伴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仿佛被河水洗净的笑容,“永远平安。”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那点怯意消散了,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初绽的小荷。她拉着小伙伴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上了岸,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的河岸上飘散开去。

我收回目光,解开缆绳,小船轻轻荡离岸边。浑浊的河水温柔地托着小船,哗啦,哗啦,橹声规律地响起,带着小船,也带着船尾那个沉默的身影,缓缓驶入暮霭沉沉的河心。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水底,河面暗了下来,只有水流永恒的呜咽,深沉而平静。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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