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学

第6章（第2页）

如同但丁在他的长诗里描述的那样，地狱大致可以分为七层，像是一个逐渐收窄的漏斗或者向地心深处延伸的深坑，深坑的上方笼罩着一片永恒的、没有日也没有月的惨淡灰红色天幕。

在恶魔们的传说之中，这个无底坑曾是一片望不到边界的熔岩火湖，当年路西法以及天堂三分之一的天使就坠落到这湖中，而现在的深坑完完全全是撞击导致的。

这个猜测也有其对应的佐证，比如说这深坑里有不少地方依然流淌着永不熄灭的熔岩焰流，足以落脚的地方又凝固着像是火山岩一般的黑色岩石；落入地狱的罪人们就用这些黑色的岩石在无底坑中建立起了他们的城池地狱的城市就坐落在这片颤颤巍巍的、逐渐融化的熔岩蛋糕似的底座上。不过从人类离开伊甸园到现在之间的漫长时光中，这座黑石建造起的城市也从未坍塌过。

在较为靠近地狱最底部、地狱的倒数第二层阶梯和地狱底层交接的地方，是恶魔维奥拉的居所。

这栋住宅和地狱的其他建筑物一样用黑石砌成，这可能是某种“地狱风格”吧。这栋建筑物所在的地段如果地狱里还有“炒房地产”之类的概念的话非常之好，从房屋最高处的那些窗子向外看，目光越过新艺术风格的彩绘玻璃窗，就能看见无底坑最底部的熔岩湖，能看见堕天使们居住的那些房顶尖尖的黑塔。放在人类世界，这基本上同等于你能从你家窗口看见华盛顿纪念碑。

维奥拉是近十年以来刚刚崛起的年轻恶魔之一，“十年”对于地狱来说几乎只能算得上是一瞬，所以大部分地狱居民都没有见过这位恶魔，仅仅知道她是一位女士。

“连撒旦本人也为她神魂颠倒呢”，与之类似的桃色传言自然在某些位高权重的恶魔之间悄悄流传，否则怎么解释她的居所可以建造在这样靠近地狱中心的地方呢？

呃，当然，通常这些大恶魔在私底下编排自己的竞争对手的黄段子的时候，并没有人会站出来跟他们指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这位女士比你们跟得上时代得多”。

现在在地狱里拥有庞大势力的大恶魔通常都是在宗教改革之前就已经死下来的（就是那种货真价实的“死下来”），连路西法本人都不指望这些老古董能跟上时代。

那么，现在还是说回恶魔维奥拉。

故事发生的时候，确切地说，就是来自七十多年之后“红眼恶魔”萨尔玛特和两个权天使出现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之后的一刻钟，非常能跟得上时代的维奥拉女士正在自己家起居室毛茸茸软绵绵的地毯上四脚……六脚摊开。别惊讶，舒适的室内软装是独属于地狱的玩意儿，因为对于天堂来说，奢侈的生活和享乐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维奥拉女士身体两侧有四根闪闪发光的金属手臂，每个球形关节在转动起来的时候都无声无息。她躺在地上的软垫、毯子和恶魔猫咪之间，两只手里分别拿着葡萄酒杯和装酥脆熔岩小饼干的碟子，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本通俗小说（一本含有色情内容的书籍，天堂同样没有这玩意），还有一只手舒舒服服地枕在头颅底下，支撑着自己脖子上面那个长得很像电影放映机的金属玩意儿。

罪人们在堕入地狱之后会变成某种怪物似的生物，也就是宗教中所说的“恶魔”。没人能从这条来自上帝的准则中幸免，事实上，在所有坠入地狱之中的生灵里，只有路西法本人保持了光辉美丽的天使相貌，就连其他堕天使都变成了外貌狰狞的魔鬼。

通常来说，犯下淫欲之罪的人在下地狱之后形态会变得像山羊，犯下傲慢之罪的人在下地狱之后形态会变得像蛇，如此等等，地狱自有一套规则把你变成弗兰肯斯坦的大怪物。

而如果你是个勇于创新的恶人，犯下连地狱都不知道怎么归类的奇怪罪名，那么恭喜你，你会变成一个形状非常奇怪的恶魔。

维奥拉女士就是一位这样难以定义的罪人，所以在她下地狱之后，她变成了现在这种奇怪模样：她身高两米，通身由金属似的奇怪材质构成，身上长着四只手，而且脑袋是个货真价实电影放映机而把那东西称之为“脑袋”的唯一原因就是那东西确确实实长在她脖子的上面，但是其实那玩意看上去更像是个有棱有角金属箱子，上面有一堆老古董恶魔们看不出用处的按钮和手柄，后面安装着两个用来固定电影胶卷的飞轮，机器的最前方还有个大大的、冒着刺眼白光的放映厅镜头。

这东西怎么看都完完全全只是个电影放映机。她的眼睛在哪个部分？她又是怎么吃掉那叠酥脆熔岩小饼干的？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不过，现在的维奥拉女士确实是在愉快地一边看书一边吃小饼干。滋滋作响的、咬一口就会流出可口的熔岩的曲奇消失在放映镜头下方某条神秘的接缝里。